我一直很奇怪,作为人,特别是中国人,受教化程度越高,时间越长,反而在某些显而易见的问题上容易发生原则性地倒退,比如说正义感和公德心。这些我们从小就耳濡目染,即便在“过家家”、“玩顶牛”游戏时也斤斤计较的基本规则,在我们做人做事多年后都不自觉地一再放低标准,甚至被弱化为爱管闲事,不够成熟隐忍的反证。
我就是个爱管闲事的人。最起码是在我所居住的单元如此。几乎每周都有激怒我的理由——堆放在楼道里直到馊臭的垃圾袋,随地乱扔果皮纸屑,白墙上的斑斑痰迹,最恶心的是有人将用过的卫生纸扔在楼梯间拐角……每天都要从这里经过至少两次,我不可能对这种严重影响心情的恶行视而不见,于是制作了一块“保持卫生、人人有责”的警示牌贴在最肮脏的楼层,隔三差五就要将占用楼梯的杂物不由分说统统扔掉,或者在某个楼层挨家敲门非要找出事主来。其实,我的居所本不应恶劣,只是原本单位的集中住宅,一竿子“20年来都住在马路上的无房户”将申请到的廉价住房陆续出租,于是21户人中,南腔北调的租住户占到了七成,一些地域性的毛病就集中凸现出来。有些人外面光鲜、住所邋遢,有些人不修边幅、身染异味,一些家伙海吃海喝攒下数十个啤酒瓶子,即便是2分钱一个也舍不得打发给拾荒者,而是堆放在门口准备凑个整数。
时候久了,这些住户都晓得了我的厉害,尚无人将遮天蔽日的大件家具堆放在楼道中,即便明知是我将他的破烂扔掉也怯怯地不敢求证。然而,一楼的那户道北人却始终让我头痛。房子是儿媳妇的,两个老人家住着,天生就有比其它租住户强大许多的优越感,时常会在楼梯口指桑骂槐,不是有人走路重了,就是有人胆敢在他家门口大声说话,耽误了他们的清梦。几十年来的磨合所达成的默契让二人从身形到眼神都分外相似,一样的犀利阴冷,而且可以做到一呼双应,协调一致,骂起人来启口都是“妈了个ⅹ”开头,以“ⅹ个小鳖孙”结尾。他们有非常强烈的圈地欲望,一楼楼梯间不由分说被就烂砖头破木条圈起来当作贮藏室,楼门前的公共绿地也被木栅栏隔离出一大块,成了私家菜园子。
我是那种在公园里看到有人践踏草坪都会大声呵斥的人,见他们像道北当年一般无所顾忌地挤占公共资源,当然气不打一处来,但忌于是她儿媳同事的身份屡屡强忍不作声。直到某日,他们不知何故,看我停靠在楼洞前斜坡上的家用小车不顺眼,先是将整碗剩饭泼在前档玻璃上,让我不得不忍着馊臭用了整盒卫生纸擦拭。第二日,见我不为所动,竟铲了几十斤沙土堆在小车引擎盖和雨刮器上,其中很多细沙粒已散落进发动机舱中。爱车遭此大难,气得我浑身颤抖,不顾早班迟到,一捧一捧地用手刨,在犄角旮旯里费力抠捏。我边干边诅咒,抬眼就能瞥见两个老家伙正透过玻璃窗津津有味地看笑话,那副幸灾乐祸的表情与满脸的皱褶拧在一处,加上双胞胎一般相似的三角眼放射着似笑非笑的阴郁气息,仿佛两尊裹在玻璃罩中的蜡像,舍不得眨眼错过任何验证自己天才般设计的机会。
想象一下,大清早,东方微亮,空气清冷,两个穿戴整齐的老人家从六点钟开始就蹲守在自家窗口,等待欣赏猎物被自己下套戏弄,该是怎样的狡黠和为老不尊。刨掉多半沙土,我便忍无可忍,趁他们不备突然绕到窗前使劲敲了几下窗户,惊得二人急忙后撤,在我一再示意下,才将窗口拉开一条缝隙。
“起得这么早,肯定看到是谁使坏吧?”我尽量克制,用颤抖的语音询问。
“没有,没有,我们也是刚刚起来。”那个老太太回答时不敢正视我,扭过脸去像是与老头诉说。
“哪个狗娘养的,真他妈混蛋!知道不知道破坏别人财物是犯法的!”我的声线陡然提升,几乎是对着窗缝歇斯底里地吼。两个老家伙立马回头钻进别的房间,再也没有露头。待我花费半个小时基本将沙土清理完毕,准备驱车赶点上班,甫一抬头,才发现那条窗缝早已悄无声息地关死。
而后数日,我不得已将车停放到更远的车位,不是我怕了他们什么,只是跟这般杂碎斗气多少有失风度。自我让出车位,那窗口下便时常停了一辆小货车,因为车体宽大,影响到住户出入都必须侧身,其他人都有些微词,但都止于窃窃,我疑其中另有内情,询问了邻居方知我离开后也曾有不知轻重的住户把车停于此处,也是连遭毒手,唯有这货车安然无恙,拐弯抹角地打听,原来那货车是老人家亲戚所有。
好在光景不长,那货车便随着建材市场搬迁而不知所踪。有时在车位分外紧张的时候迫不得已将车泊了几回,尽量小心翼翼地远离,竟安然无恙,于是停的次数越来越多,直到近期几乎成了我的专用停车位。
前日,照例拐弯进来,刚熄火,突然从旁一簇冬青树丛中探出一个中年妇女,手里拿着灰铲,看样子正在侍弄菜地。“你是哪儿的,谁让你把车停在这儿了,让我走路都不安稳,有没有公德心。”满口豫剧,吊睛小眼,一脸横肉。
倘若她换个口气说话,以我的涵养至少会重新泊车,尽量靠边,给能过头牛的通道再多留些上下的空间,只是那妇用公德心来挤兑我,实在刺痛。肮脏的楼道除了我不曾有人打扫过,腥臭的垃圾若无我理会,那股黏糊糊的污渍可能从四楼拖曳到一楼,不是我再三喝止,四楼的瓦楞纸箱能堆过一人高的通风口,如此这般居然有人以公德心与我挑事。
正犹疑间,那老太太走出门,与“吊睛女”打个照面,无甚交流,却准确无误地说明了母女关系。怪不得 “吊睛女”一看就有老人家圈地为王的强悍基因。
“千万别拿公德心说事,公共草坪怎么就成了你家的菜地。”此时,我愤懑的正义感像插着鞭炮捻子的火东篱把酒黄昏后药桶,稍微见点火星,就能迸发出难以估量的杀伤力,连同毫不相干的种种不满都集中在一处。见我梗着脖子质问,那“吊睛女”立马展现出混不吝的道北人气质,“我想弄成菜地,咋啦,你能把我咋?”几句顶撞后,见有住户上前劝阻,“吊睛女”竟挽起袖子欺身近前,摆出动手厮打的架势,她老妈则在后面挥舞着铁铲叫嚷:“小心你的车,被人划了活该!”
我的天!一对活了几十年的大婶,两个沐浴在现代文明下的中国妇女,蛮不讲理到这种地步……我伫在原地,一股血性直冲脑门,脑海中瞬间翻过四五种如何将其一脚踏倒,朝那肮脏的嘴脸上狂吐几口脓痰的暴力动作,然而30多年来的传统教育立刻阻止了我,只允许我用极端蔑视的眼角,将这对母女压缩成一条细线,远远地扔回河对岸。
我驾车离开,尽管愤怒憋得我脸颊通红。她们双手叉腰,逼视着车辆逃下斜坡,一副穆桂英得胜回朝的气概。整个下午我都在愤怒中度过,直到晚间情绪的天平终于被愤怒压过了头,倒翻成自卑无限蔓延。在屋内来回踱步,反复拷问自己为什么不更激烈地反唇相讥、为什么不针锋以对或者直接挥拳相向?
总有另一个声音反复安慰,声音由小渐大,另有噼里啪啦的算盘珠子敲出一长串负面后果,直至震得双耳轰鸣不断。“和她们计较,有失身份不说,还得整日担心她们的龌龊行径,值得么?”。
值得么?在无所适从的当下,我很无奈,灵长类动物都具备的正义感在这里居然成了少数好事者的专利,略微受过教育便通晓的公德心总是被这等泼皮肆意践踏而苟延残喘,我们还存活多少普世价值,还有多少成本值得为此付出?我思量再三,觉得在这样的环境中,独善其身基本上没有可能,要么居家迁移,远远地躲开,要么也学做沉默的大多数,任由这帮鳖孙们折腾,把豁亮的小区变成第二个杂乱的道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