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俗

我一直很奇怪,作为人,特别是中国人,受教化程度越高,时间越长,反而在某些显而易见的问题上容易发生原则性地倒退,比如说正义感和公德心。这些我们从小就耳濡目染,即便在“过家家”、“玩顶牛”游戏时也斤斤计较的基本规则,在我们做人做事多年后都不自觉地一再放低标准,甚至被弱化为爱管闲事,不够成熟隐忍的反证。

我就是个爱管闲事的人。最起码是在我所居住的单元如此。几乎每周都有激怒我的理由——堆放在楼道里直到馊臭的垃圾袋,随地乱扔果皮纸屑,白墙上的斑斑痰迹,最恶心的是有人将用过的卫生纸扔在楼梯间拐角……每天都要从这里经过至少两次,我不可能对这种严重影响心情的恶行视而不见,于是制作了一块“保持卫生、人人有责”的警示牌贴在最肮脏的楼层,隔三差五就要将占用楼梯的杂物不由分说统统扔掉,或者在某个楼层挨家敲门非要找出事主来。其实,我的居所本不应恶劣,只是原本单位的集中住宅,一竿子“20年来都住在马路上的无房户”将申请到的廉价住房陆续出租,于是21户人中,南腔北调的租住户占到了七成,一些地域性的毛病就集中凸现出来。有些人外面光鲜、住所邋遢,有些人不修边幅、身染异味,一些家伙海吃海喝攒下数十个啤酒瓶子,即便是2分钱一个也舍不得打发给拾荒者,而是堆放在门口准备凑个整数。

时候久了,这些住户都晓得了我的厉害,尚无人将遮天蔽日的大件家具堆放在楼道中,即便明知是我将他的破烂扔掉也怯怯地不敢求证。然而,一楼的那户道北人却始终让我头痛。房子是儿媳妇的,两个老人家住着,天生就有比其它租住户强大许多的优越感,时常会在楼梯口指桑骂槐,不是有人走路重了,就是有人胆敢在他家门口大声说话,耽误了他们的清梦。几十年来的磨合所达成的默契让二人从身形到眼神都分外相似,一样的犀利阴冷,而且可以做到一呼双应,协调一致,骂起人来启口都是“妈了个ⅹ”开头,以“ⅹ个小鳖孙”结尾。他们有非常强烈的圈地欲望,一楼楼梯间不由分说被就烂砖头破木条圈起来当作贮藏室,楼门前的公共绿地也被木栅栏隔离出一大块,成了私家菜园子。

我是那种在公园里看到有人践踏草坪都会大声呵斥的人,见他们像道北当年一般无所顾忌地挤占公共资源,当然气不打一处来,但忌于是她儿媳同事的身份屡屡强忍不作声。直到某日,他们不知何故,看我停靠在楼洞前斜坡上的家用小车不顺眼,先是将整碗剩饭泼在前档玻璃上,让我不得不忍着馊臭用了整盒卫生纸擦拭。第二日,见我不为所动,竟铲了几十斤沙土堆在小车引擎盖和雨刮器上,其中很多细沙粒已散落进发动机舱中。爱车遭此大难,气得我浑身颤抖,不顾早班迟到,一捧一捧地用手刨,在犄角旮旯里费力抠捏。我边干边诅咒,抬眼就能瞥见两个老家伙正透过玻璃窗津津有味地看笑话,那副幸灾乐祸的表情与满脸的皱褶拧在一处,加上双胞胎一般相似的三角眼放射着似笑非笑的阴郁气息,仿佛两尊裹在玻璃罩中的蜡像,舍不得眨眼错过任何验证自己天才般设计的机会。

想象一下,大清早,东方微亮,空气清冷,两个穿戴整齐的老人家从六点钟开始就蹲守在自家窗口,等待欣赏猎物被自己下套戏弄,该是怎样的狡黠和为老不尊。刨掉多半沙土,我便忍无可忍,趁他们不备突然绕到窗前使劲敲了几下窗户,惊得二人急忙后撤,在我一再示意下,才将窗口拉开一条缝隙。

“起得这么早,肯定看到是谁使坏吧?”我尽量克制,用颤抖的语音询问。

“没有,没有,我们也是刚刚起来。”那个老太太回答时不敢正视我,扭过脸去像是与老头诉说。

“哪个狗娘养的,真他妈混蛋!知道不知道破坏别人财物是犯法的!”我的声线陡然提升,几乎是对着窗缝歇斯底里地吼。两个老家伙立马回头钻进别的房间,再也没有露头。待我花费半个小时基本将沙土清理完毕,准备驱车赶点上班,甫一抬头,才发现那条窗缝早已悄无声息地关死。

而后数日,我不得已将车停放到更远的车位,不是我怕了他们什么,只是跟这般杂碎斗气多少有失风度。自我让出车位,那窗口下便时常停了一辆小货车,因为车体宽大,影响到住户出入都必须侧身,其他人都有些微词,但都止于窃窃,我疑其中另有内情,询问了邻居方知我离开后也曾有不知轻重的住户把车停于此处,也是连遭毒手,唯有这货车安然无恙,拐弯抹角地打听,原来那货车是老人家亲戚所有。

好在光景不长,那货车便随着建材市场搬迁而不知所踪。有时在车位分外紧张的时候迫不得已将车泊了几回,尽量小心翼翼地远离,竟安然无恙,于是停的次数越来越多,直到近期几乎成了我的专用停车位。

前日,照例拐弯进来,刚熄火,突然从旁一簇冬青树丛中探出一个中年妇女,手里拿着灰铲,看样子正在侍弄菜地。“你是哪儿的,谁让你把车停在这儿了,让我走路都不安稳,有没有公德心。”满口豫剧,吊睛小眼,一脸横肉。

倘若她换个口气说话,以我的涵养至少会重新泊车,尽量靠边,给能过头牛的通道再多留些上下的空间,只是那妇用公德心来挤兑我,实在刺痛。肮脏的楼道除了我不曾有人打扫过,腥臭的垃圾若无我理会,那股黏糊糊的污渍可能从四楼拖曳到一楼,不是我再三喝止,四楼的瓦楞纸箱能堆过一人高的通风口,如此这般居然有人以公德心与我挑事。

正犹疑间,那老太太走出门,与“吊睛女”打个照面,无甚交流,却准确无误地说明了母女关系。怪不得 “吊睛女”一看就有老人家圈地为王的强悍基因。

“千万别拿公德心说事,公共草坪怎么就成了你家的菜地。”此时,我愤懑的正义感像插着鞭炮捻子的火东篱把酒黄昏后药桶,稍微见点火星,就能迸发出难以估量的杀伤力,连同毫不相干的种种不满都集中在一处。见我梗着脖子质问,那“吊睛女”立马展现出混不吝的道北人气质,“我想弄成菜地,咋啦,你能把我咋?”几句顶撞后,见有住户上前劝阻,“吊睛女”竟挽起袖子欺身近前,摆出动手厮打的架势,她老妈则在后面挥舞着铁铲叫嚷:“小心你的车,被人划了活该!”

我的天!一对活了几十年的大婶,两个沐浴在现代文明下的中国妇女,蛮不讲理到这种地步……我伫在原地,一股血性直冲脑门,脑海中瞬间翻过四五种如何将其一脚踏倒,朝那肮脏的嘴脸上狂吐几口脓痰的暴力动作,然而30多年来的传统教育立刻阻止了我,只允许我用极端蔑视的眼角,将这对母女压缩成一条细线,远远地扔回河对岸。

我驾车离开,尽管愤怒憋得我脸颊通红。她们双手叉腰,逼视着车辆逃下斜坡,一副穆桂英得胜回朝的气概。整个下午我都在愤怒中度过,直到晚间情绪的天平终于被愤怒压过了头,倒翻成自卑无限蔓延。在屋内来回踱步,反复拷问自己为什么不更激烈地反唇相讥、为什么不针锋以对或者直接挥拳相向?

总有另一个声音反复安慰,声音由小渐大,另有噼里啪啦的算盘珠子敲出一长串负面后果,直至震得双耳轰鸣不断。“和她们计较,有失身份不说,还得整日担心她们的龌龊行径,值得么?”。

值得么?在无所适从的当下,我很无奈,灵长类动物都具备的正义感在这里居然成了少数好事者的专利,略微受过教育便通晓的公德心总是被这等泼皮肆意践踏而苟延残喘,我们还存活多少普世价值,还有多少成本值得为此付出?我思量再三,觉得在这样的环境中,独善其身基本上没有可能,要么居家迁移,远远地躲开,要么也学做沉默的大多数,任由这帮鳖孙们折腾,把豁亮的小区变成第二个杂乱的道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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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否认:泰坦尼克其实是人性最激烈的交锋

4月15日,是泰坦尼克冰海沉船的一百周年纪念日。西方的媒体早已紧锣密鼓地展开了各种纪念。根据泰坦尼克拍摄的电影、写成的文学作品,也不知道更新了多少版。泰坦尼克已经成为现代人类记忆的一部分。

这一悲剧,带来的不仅仅是悲哀,更是力量。在突如其来的灾难和混乱中,男人把生存的机会首先让给弱者。结果,妇女和儿童的幸存率远远高于男人。视死如归的乐队,在沉船过程中始终平静的演奏。这一人性的光辉已经随着电影印刻在我们的脑海中。最近不少零星的感人故事仍然不断浮现出来。一位耶鲁毕业生,把妻儿送上救生船后,发现自己只剩下一件救生衣,还有一位紧随其后的仆人。他把救生衣交给仆人。结果仆人生还,他则遇难。波士顿地区的两位妇女乘泰坦尼克结伴旅行。在生死关头,单身的那位把上救生艇的机会让给了比自己年长一些的朋友,理由很简单:“你是母亲,还有孩子和家庭。”最终她遇难,朋友生还…… 这些故事是如此感人,乃至不少人开始怀恋当年的“黄金时代”,大发世风不古之叹:我们遇到同样的灾难,还会象泰坦尼克上的乘客们那样表现吗?

然而,我们越是认真检视,越是感到一丝阴冷。泰坦尼克更象是那个时代西方工业社会的象征。那时的西方人,如同泰坦尼克上欢天喜地的乘客一样,不知道自己已经大难临头:人类历史上第一次现代大屠有暗香盈袖杀(第一次世界大战),仅有两年时间就要开始。西方已经被工业革莫道不消魂命的果实冲昏了头脑,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征服。泰坦尼克作为史无前例的巨型豪华客轮,正好体现着这样的傲慢:全世界都在为她的航程而痴迷,从来没有想到这样的现代杰作还可能出事。不仅船上的救生艇虚应故事、数量不足,而且出事前的救生艇演习也被取消。乃至本来就不够用的救生艇,大部分都未尽其用,载客量远远低于设计标准。当然,我们更不要忘记,那是个贫富分化最为严重的时代。工业革莫道不消魂命的辉煌成果,使富人们更加傲慢,愈发觉得自己是“上帝的选民”。

所以,不管电影、文学作品中的故事多么动人,也挡不住那些比冰海还冷的数据。泰坦尼克头等舱的乘客幸存率为63%,二等舱为43%,三等舱为25%。一些富人的无耻行径,更是令人发指。单方面否决设计人员的意见而消减救生艇数量的总监,自己先上了救生艇逃之夭夭。一位大款买通水手,绕开女士优先的原则和夫人一起跳上了救生艇。更有甚者,他们上去后救生艇上仅有五六位乘客,满载则是四十多位。他下令水手赶紧划走,越快越好。事后有人问:一路上乘着空空的救生艇,看着在水里挣扎着的人们,你是否想到要救救他们。他则心安理得地说:“从来没有。要紧的是赶快脱离险境。”这对夫妇生还后,在纽约开内衣时装店,打着泰坦尼克幸存者的招牌赢得同情,大发其财。更不用说,出事后救援人员到达现场,对死者也是贫富有别。当他们看到海面飘着的尸体是劳动者的模样时,就任其自然“海葬”。看到衣冠楚楚的富人,则马上打捞。当然我们应该记住,那时还没有信用卡,大家随身带现金。富人尸体的兜里不仅有大量的现金,而且手上还戴着钻石戒指。大家虽然都是死,价值还是不同。

泰坦尼克为我们展示了100年前一个非常不同的西方。有人会因之而怀旧,有人则会庆幸自己晚生了一百年。不管大家是什么立场,以今日的标准评价当时,还是颇有些现实意义的。泰坦尼克代表着“镀金时代”的尾声。那时主宰世界的是“富人价值”:人在现世的成功及其地位,是其品格、美德的自然反映。用清教伦理的语言说,这些荣华富贵实际证明了自己是“上帝的选民”。大家对于财富的正当性深信不疑,对穷人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德操”自维多利亚时代以来就被中高产阶层拿来标榜,颇有些“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之意味。

这套道德原则和伦理规范,并非仅仅是贪婪的包装。事实上,泰坦尼克上的绅士风范也能从数字中得到印证。在各国男性乘客中,英国乘客幸存率最低,说明“英国绅士”并非神话。尽管贫富之间幸存率有巨大的差别,但儿童和妇女死亡率还是低于男人。三等舱的儿童死亡率高达66%,三等舱妇女死亡率为54%;但是,头等舱男性的死亡率虽然在男性中最低,也达到了67%,高于任何舱位的妇女儿童。可见,那些兜里揣满了钱的绅士大款们,有许多还是遵守自己所标榜的规则。

但是,泰坦尼克的故事同时也揭示出,道德伦理虽然对人的行为有着极大的约束性,社会还是不应该在对人性最好的假设的基础上运作。光靠“绅士风度”,是挡不住许多人在生死关头投机取巧、搭便车的。在一个健康的社会,德操、品行、能力俱佳者,获得成功和地位乃在意料之中。社会对于他们应该报之以最为善意的期待。但是,在如何让他们履行自己对社会的责任方面,仅仅靠这些善意的期待是不够的。还要仰仗必要的法律法规。我们当然相信,当社会对富人课以薄税时,许多富人会把留在手里的钱用于慈善。但是,就象我们在泰坦尼克上所看到的那样,并非所有富人都会如此。几个害群之马就能引发巨大的社会不公正。当今再发生泰坦尼克这样的灾难,我们很难想象在救援过程中有如此昭彰的贫富歧视。这不仅仅是大家的道德规范变了,更是法律、制度已经不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对照100年的世界,我们有理由感受到一点松一口气式的欣喜:毕竟人类还是进步了,不管步伐是多么小。(薛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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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探白鹿原

前面说过,当今这是人都能出书的开化年代,真正的经典少之又少,有幸拜读并值得反复体味的恐怕只有《百年孤独》和《白鹿原》两篇了。荒废已久的马孔多今生恐怕是无缘去了,好在那个白鹿原距离很近,每年春上都可以去几遭。

所以,清明前就盼呀盼,盼天气像个春天的模样。可惜,本就迟来的春机又被自己的鼓点搅乱了节奏——淅沥的雨水,骤降的气温,让周遭都打了个冷战。然而,有股子温润却已在毛孔中潜行,在肌肤下鼓起挣脱的欲望,仿佛只有敞开斗篷四处飞奔才能抖落数月以来阴郁而生的鸡皮。因而,到了周日,但见那温煦拂过阳台,便坐不住了,约上老翟驱车上了白鹿原。

从咸宁路一路向东,而后向南盘桓,沿途仍是萧瑟的景象。田沿的衰草蒙着厚厚的灰尘,村落四周的杨树柳树像没有了伞面的零零骨架,高一垄西一洼的田野满眼灰黄,除了冬小麦稍稍迎人以外,几乎没有生气。

我们毫不意外,因为聚集更多能量的城区里尚乏善可陈,何况这高出三四百米的原上呢?上至原顶,将车泊在路边,架起引擎盖、撑起后备箱,把车上能打开的门窗全部敞开,让渐近的日头好好晒晒。阳光很温暖,不一会儿就晒透了衣装,其下的汗毛、皮肤也很快被引燃,热堂堂地向更深处传递。“还好,这太阳是春天的。”老翟放平座椅,解开外套,半躺着接受日光浴,而我则换上太阳镜,双手叉腰,向四周眺望。

“那些油菜花海到哪里去了?”

“今年节气晚,兴许油菜还没发出来呢!”

我们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地闲散了好几个钟头,偶有满载男女的小车从身旁呼啸而过。都是些与我一般耐不住寂寞的性情中人。我向一处聚集着几个操摩的营生的当地人走去,他们还着冬装,顺着马路牙子蹲了一溜。

“乡党,这村叫啥名字?”

“龙湾村,那里不是有个路牌么?”一位年岁稍长的汉子抬手指着对面应声道。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我才发现不远处岔路口的东面有一块“龙湾村、万亩樱桃园”的牌匾,而其后竟是一处断崖,临近端详,断崖下植被丰盛,颇为陡峭,当是这东西走向的白鹿原被狠狠斩了一刀,形成一处深深的折痕。极目远眺,迷蒙中南面险峻的山峰忽隐忽现,北侧迤逦而来的浐河尽收眼底,还有鳞次栉比的厂矿民居由此起头,向西延展放大,画出一个巨大的逗点,与那顺坡而下曲曲窄窄的柏油村道连成了一线。扑棱棱,近处草窠里突然飞出一只斑斓的雉鸡,从容几个上下又隐没在树丛之中。

“在这里观景还真不错。”我与那汉子谝闲话。

“过一阵子才漂亮呢,这是咱原上最聊的观景台。今年节气晚,冷擦擦地,到现在都换不下棉衣,原上啥也没长……到樱桃好的时候,你再来,车都能停上几里长……”。

可以想见那时的盛况,沿途庄园式的木栅栏想必是当地规划好的园区。朋友曾炫耀她家小小的樱桃园十来天的挂果期里不用自己采摘,仅城里来的游客就能贡献好几万的收益。虽不至于发家致富,但总比美国人用铁丝网掠夺马孔多的香蕉种植园要好很多。

电话联系了朋友,她很意外,一个劲地邀我在樱桃节的时候再来,我口头答应却不当真。喜欢安静的个性实在不适应旁人为凑热闹不得不在等座等车位的煎熬中用大把的精力浪费精力。回想起十余次到访白鹿原,回回境遇不同。有傍晚公干错过末班车,在黑漆嘛乌的原上徒步赶路,好像是突然之间白茫茫的浓雾就氤氲而生,将你四周的房舍、农田统统包裹,还夹带着草灰和饭香味,滚滚而去又扑面而来,摊开手,那雾温软而又濡湿,一把攥住却又泥鳅般拂过耳际,还俏皮地弄花你的眼镜,让远处的路灯变得异常模糊;有冰雪覆盖的冬日,除了黑黢黢的远山和树杈儿,峁梁沟壑都被抻平拉展,如巨大的白布席地任你踩踏狂奔……唯独没有在人流如织的时节涉足过这里。

据说这白鹿原自周以来便得灵瑞护佑,出产丰富平素却甚少得扰,即便近年有几所高校坐落也只会喧闹个把小时,日头尚未落下就归于沉寂。我想这才是白鹿原的本色,讷于言而敏于行,看地势高耸却水源丰沛,占风水先机却清心寡欲,不然,伯夷叔齐就不会久居周地却耻食周粟、采薇而瘦,百余大汉皇族生前显贵死后却愿安寝于此,更不会有西蒋村里忠实那张铭心静思的书桌,麋鹿村里慨然接纳的那些无处安身的回归儿童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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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角的面皮店

清晨的西八路,通透得能一眼望到头。仲春的阳光沿途播撒,稀稀落落的行人,慢条斯理的汽车,刚刚打开睡眼的写字楼,各个都被描上黄橙橙的毛边。街角的汉中热米皮店里,那柔和的不附带任何影响的光影投射在收银台的一角,面向街道的操作间里厨师熟练地摆弄着柱子般高耸的笼屉,刚刚揭下的米皮粉白油亮,冒着腾腾热气。

    因为是周末,食客很少。靠近门口的橘红色快餐桌旁围坐几个操四川口音的老太太,啜饮南瓜粥的声响大得夸张,她们质疑面皮质地口味的喋喋不休仿佛是想说明自己虽是外地人却是谁也欺瞒不了的行家,无偿索要白糖和餐巾纸也是理所应当的。点上一碗南瓜粥,一份热面皮,我绕开那几位大妈级人物,走到米皮店的最里面。自从不得不忍受胆囊炎折磨后,我彻底觉悟早餐的重要性,即便偶尔起早送孩子补课,也要寻些吃食垫垫。

    南瓜粥欠火候,清汤寡水的。热米皮还要等候下一笼出锅,只好捏着长柄勺子将界限分明的米、水与带着青皮的南瓜碎块来回搅拌。远远的,能看到街对面酒店里出来的一对青年男女正朝这边指指点点,不一会儿就披着霞光走了进来,坐在了我的斜对面。两个人都很年轻,小伙子身材高大,白净的下巴上冒出几根胡须,像刚刚发芽的香椿树。女孩子娇小,背对着我端坐着,披肩卷发稍稍有些凌乱。能在周末的清晨,舍弃翻身再睡的大好时光,想必是与我一样肩负使命,或者如那几位老人家想趁早安排出游。

    “是去城西、还是城南?”男孩子像喝咖啡一般轻轻搅动南瓜粥,轻声问对面的女孩儿。他眼神飘忽不定,仿佛这是暗语,须提防别人听到似的。

    女孩儿没有做声,微微颔首,餐桌下的双脚局促地来回换了好几次位置。

    “城西吧!城西车多人少。”男孩儿终于定睛看着女孩儿,而后双手抱头重重地依靠在椅子上,再未做声。

    这是一对情侣,一对奇怪的情侣。我揣测。相对于其他热恋中男女习惯性的献媚,以及风雨过后通常的讪笑,这个男孩儿的态度相当冷峻。等候的无聊让我有时间仔细观察他们,几句传到耳畔的简单对话便曝露女孩儿是要乘长途班车离开的。

    与邻桌的叽叽喳喳不同,两个人很少说话,像偶然拼桌才坐在一起的普通食客。女孩儿接过服务员递来的白糖罐,用小汤匙连舀了三次,均匀地洒在南瓜粥的表面,也不搅拌,听凭白糖泛着气泡渐渐沉下。她葱卷般嫩白的纤手不停地揉捏着膝关节,贴身的牛仔裤包裹着匀称健美的小腿,一双擦得雪白的帆布鞋紧紧并拢在一起。

    男孩儿一边抖动着双腿,一遍在翻看手机,偶尔向我这边瞄上一眼,那种玩世不恭的纨绔劲儿让我多少有些不舒服。“谁的米皮——。”随着一声吆喝,服务员端着托盘迈着碎步将刚出锅的热米皮端上了桌。二指宽的面皮如整块的豆花盘踞在大碗中间,红艳艳的漂着一层辣椒的调料众星捧月地围转一圈,那阵势、那感官早将我的注意力带到了大碗里,急不可待地翻动面皮,就这牙缝里汩汩而出的涎水放开腮帮子大快朵颐起来。

    几大口下肚,碗里就少了近一半,满嘴的油辣鲜香真是爽快。冷不丁瞅一眼斜对面,同时上的两碗热面皮却没有立即动筷子的意思。女孩子仍旧喝着南瓜粥,男孩子一边翻看手机,一边操着筷子在碗里拨剌着,夹了两颗豆芽随便嚼着。

为何这般清淡?两个人中间为什么只有冷冷的距离。我埋头吃饭,心里却探出触角,左一眼右一眼,想钻到他们中间,看清楚相互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没有网上热情。”女孩子突然冒出一句,虽然声音很轻,像燕呢喃,但却被我精确地捕捉到。“你对女孩子都这样么?”她的声音有些期期艾艾的。

    男孩儿对着攒起的拳头轻咳了几声,注意力回到女孩儿身上。“网上交个朋友而已,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不要想太多。”

    哦!原来是网恋来着。一个年轻的没有多少胆量直面社会,期颐宅在电脑旁就能淘到浪漫爱情的女生,忽然被一根轻飘飘的鱼线晃花了眼,全然不顾地投身进来,却不知鱼线的尽头是一场速战速决的露水情缘。

    我故意绕远装作取餐巾纸,在扭身回来时仔细从正面打量那个女孩儿。圆圆的脸颊不施粉黛,眼袋微肿,双唇丰润,完全是个十八东篱把酒黄昏后九岁的青涩模样,她低垂着眼睑,黑亮的瞳仁似乎紧紧盯着面前的那碗热米皮。

    对面的男孩儿开始夸张地搅动着面皮,芹菜、豆芽等配菜不时翻到碗沿儿,支愣着像一盆横七竖八的蟹爪兰。红红的油水将白生生的面皮着色,愉悦了男孩儿的食欲,他边用眼神示意女孩儿趁热吃,边埋头吸溜吸溜地吃将起来。

    女孩没有动,她抬眼望着男孩。只是一瞬,她略带凄楚的眼神竟与我撞个正着,像在老师逼视下慌乱地埋下头去,拽着袖口,迅速抿了几口南瓜粥,再也不见声色。

    不禁莞尔。走出面皮店,春光乍亮,有些耀眼。我脑袋了轻快地闪现了一个念头,该怎么将这等亲证了的传闻讲给我那些“守旧”的亲朋们呢?也许再添加些“着了色的人生才有味道”的说辞才更有吸引力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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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到中年之烦恼

有多久没有写博文了?一直都认为记录人生感悟的文字是非常值得的,然而三四个月来仅仅一篇不像样的卷首语外,几乎没有产出。非不愿也,实无可为也。几个月来,整个人都好像被封闭在窄窄小小的箱笼里,透过细密的藤条能看到听到外边热闹的世界,然而头脑像受潮的擦皮,任凭各种冲动反复摩擦,却激不起任何火花。这是一种渐渐麻木的放纵,一种无所事事的禁锢,整个身体似乎习惯了靠掰着手指虚耗时光。

当集中注意力都成了一种可遇不可求的奢侈时,便不免对岁月的流逝赶到莫名的恐惧。开着电视会沉沉睡去,稍微多吃就会胀肚,新换的手机多数功能不会用,对身体异样的感觉就会联想到最最可怕的事情……37岁,不知旁人如何度过这不上不下的年龄段——哗哗流淌的日落星出夹带着复杂的思绪顺流而去,俯身去撷时常被冰冷刺得倏然收手,更被随后的源源而来迷乱了眼,踟蹰间渐渐滞重的身体,茫茫然伫足眺望那些倔强的不肯衰朽的脉络摇摇荡荡、越来越远——应接不暇的现在,怅然若失的过往——好像惟有被动的等待,主观里最厌恶的等待,才能填满不一而足的空缺。我无法忍受如此冷落的主题,将自己历经的所有等待最终定格在摇椅上的回忆。

合上《名人传》,卧榻旁的朋友变成了少年维特。罗曼罗兰的鞭辟虽如歌剧般高亢精彩,但那三位经历彻骨痛苦的名人却更加重了我的负面情绪。而少年,我选择歌德笔下的少年,尽管是我的过去式,然而我仍习惯将自己归于其类,试图重温一下年轻的感觉——却忘记了少年有更阴暗的烦恼。我无法理解少年维特何以因烦恼而走向毁灭,浑然不觉“恶毒”的绿蒂正在用貌似善良与关切的温软腐蚀着少年的心。我想我再年轻10岁或许就能理解维特的绝望。

每看一篇维特因某日的欢愉却痛心其无可挽回地逝去而平添更多悲伤的日记,就将册子盖在胸前,双手抱头凝视屋顶,注视着吊灯上的彩条被暖气里升腾的热浪吹拂得像小鱼一样扑棱棱摆动着尾巴。每到此刻,我就陷入沉思,我这4间小居室虽朴素却承载着温暖,已近5年的小车虽无名牌风范却纵贯城市无数回,我一定会因眼前的小小满足而短暂欢愉,也一定会因为长久停滞而越发烦恼。

前几日,参加了好几次聚会。明虎转行当了装修公司的老板,高新区写字间里的开业庆典很有些派头。难以想象这个前年还在城中村中靠开设黑诊所求生存的同龄人,有勇气以一年的积淀选择一个新行当重启征程。大字不识几个的宏宇倒手机、跑煤炭,又从建材生意转行到开发矿山,36岁生日上的意气宛若当年车站广场上那个混不吝的野小子。

我从他们身上看不到自己的纠结。我想,人到中年的烦恼无外乎勇气,重新开始的勇气,溯流而上的勇气——我们会因缺乏勇气而懈怠,因为懈怠而把自我纵容当做习惯,会习惯于在会错意、行错礼等等细枝末节上的患得患失,将决断于勇气的纠结越积越大,成了压垮所有斗志的包袱,在后半生碌碌无为、空余遗恨中更替着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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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新年

农历新年前下了一场大雪,飞飞扬扬好几天,从起初的蝇若累卵的小冰晶,逐级转换成长了翅膀的大片雪花。凭窗远眺,阴沉沉的天际下,大地泛着不相衬的光亮,街道成了黧黑的隔板,划分出一块块边线分明的地界,其间鳞次栉比的房屋是覆了奶油的蛋糕,泊在街边的汽车完全被遮盖了模样。

一切都按着往年春节前的固有模式进行。团拜、慰问,采买年货,参加派对,喝个酩酊大醉,不由得与上年来个比对,除了从心理及感官上都觉得年味似乎淡了许多之外,一切都恍若隔日。撤下母亲的遗照,将父母的合照郑重地供奉在博古架的中央。过年啦什么都可以从简,独不敢遗忘父母传下的祭礼。焚上檀香,排列贡品,独自端详许久,心理空落落的,仿佛面前的凝视正在跂望我孤独远行的背影。

尚没有撑起门户的心理准备,亟经洽商,还是照往年的路数计划春节假期的行程。年三十,马路上一下子宽阔了许多,商场里疯抢的人流不知所踪,好像只有我等对年节心不在焉却又想纵容自己添置行头的冲动者还在为价签上的几个零踟蹰争斗,围着中意的物件不断扩大逡巡半径,直到咬着牙离开。晚间更觉得无聊,春晚这份作料对我而言没有多少吸引力,何况大戏早在一周前就塌了台柱子。独坐书桌前,无心看少年之烦恼,更提不起别的兴致。在喜庆的鞭炮声中,为应和旁人的兴奋而装出兴奋心情是件苦差事。于是郑重其事地拿出纸笔——总要找些事做——记录那些主动给我短信祝福的人,想试试看,在我不主动问候的时候还会有多少人会记得和在乎我。一张纸很快就写满了正反面,共144位。我不知道这世上还有没有像我这等矫情,非要在纸上罗列出远近亲疏。除了认真回复主动问候者,还挑出那些值得我问候的人,送出一份份祝福,共计212位。这是个庞杂的大工程,好在终于新年钟声敲响前顺利完成。

初二,陪着媳妇回周至娘家。天空泛晴,驱赶走连日阴沉的太阳慵懒安详,隔着雾气氤氲的窗户凝视大地,透射出的柔和白光,带着丝丝温软,丝丝甜腥,与原本势同水火的冰雪平静对视,如一对暂时休战的姐妹。时至正午,两下交融在一处,让人分不清是雪映白了天空,还是阳光漂白了大地。

沿着108国道向西行进,柏油路上的积雪一路抗拒着发出“啪啪啪”鞭炮似地声响。道路两旁白茫茫的,屏蔽了所有人为痕迹,一眼望不到边,近旁的几株冬小麦悄悄探着脑袋,欲遮还羞地露出星星点点的嫩绿。成堆的鞭炮屑和一尊胖墩墩的雪人把我们迎进乡间小院。女儿女婿回来也要好好招待,凉菜要上六个,热菜要上八个,臊子面不能少,条子肉不能少,一杯烧刀子更不能少。周至农村的民居讲求豁亮通透,层高至少三米半,南北对称的窗户每个都顶得上一张双人床,外人看着大气实则聚不住人气,冬日里即便空调和电暖气同时开动,屋内也冷得人直跺脚。于是酒足饭饱后一家人不顾许多通通偎在热炕上唠嗑,十几口子不分长幼肩顶肩围坐一圈,老人们回忆当年,后生们炫耀经历,大家各说各的,用眼光寻找听众,七嘴八舌,居然都饶有兴致,不用担心会错意、搭错线。

常有宗族里的兄弟,邻家的胖孙子,进屋就朝着热炕磕头拜年,让我等无福消受的平辈外人非常尴尬,回礼不是不回礼更不是。躲到大门外晒太阳,村道上半相识不相识的人来回都拱手打招呼,好像平日里对外来女婿的生分都能一扫而空。

随便在街道走走,几乎各家各户的门前都支着麻将桌。想来这些平日里为生存打拼的下苦人面对难得的闲暇有些手足无措,即便在零度以下也要搓着手玩上几把,想方设法消磨掉多余的时光。

晚间,热炕属长辈专有,外嫁的女子女婿照例要睡在偏厦子。虽有十斤重的棉被伺候,身下的电热毯也早早加热,但在空旷的哈气成霜的房间里睡觉,感觉就像是睡在野地里,瑟瑟缩缩的,不仅脱去棉衣是件需要下定决心的艰难事儿,而且裸露在外的头面总感觉有冷风拂过。蜷进棉被有些憋气,探出头来感觉身体处在两个世界,瞪大了双眼挺了许久才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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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们

我在铁路工作期间有一帮很要好的朋友,当年大家年岁相仿,都是共青团干部,开会活动总在一起,一个个壮志满怀以接瑞脑消金兽班人自居,惟恐脱离了队伍便无人知晓自己的英雄事迹,因而,渐渐形成了小圈子,有车站的小伟,车辆段的小文,客运段的小东,我们之中即便因为有上下沟通、内外交往方面抵触的交集也不会诋毁攻讦,而是相互褒扬,相互鼓励,跂望共同进步。圈子内部有个大家公认的定式——如今的成就(如果担当团干部也算作是种成就的话)完全是自身努力的结果——事实上人人都希望别人如此认为——于是衍生出另一条规则:交情再好也决口不提家庭或者背景,有贵人相助也必须藏着掖着,惟恐落人以口实,冲淡了自身能力带来的勃勃人气。

去年九月间,小伟很意外地跑来找我,说他母亲突然感觉疲乏且全无食欲,儿女以为她孀居多年的抑郁症犯了,四处拜神求佛,不断更换处方,折腾一月有余不见效,临了兄弟姊妹们相互推卸关键时候没了主意。我第一次听小段说起他家中的情形,极普通的家境,犄角旮旯里都是剪不断理还乱的大事件。我担心老人家患了恶疾,建议他立即带母亲到正规的大型医院就诊。果不出所料,小伟的母亲一住院就确诊为胰腺癌,伴有肝转移,报知我消息时,小伟泪眼婆娑,言语哽咽,五官拧在一处,那种凄苦的表情难以言述。

50天后,老人溘然长逝。出殡前曾跟着小伟穿过仄仄的巷道,到道北最破败的公房尽头探望。房内光线黯淡,大白天不开灯几乎像进出影院。整排公房前后各家用烂砖碎瓦拼建的小屋几乎将公共通道堵死,只容自行车进出的屋檐之间把蓝天夹成几尺宽的一条线。老人逝前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并未出现剧烈疼痛的症状,所以躺在自家幽暗的床榻上悄然离去也算安享。

与小东、小文和另外几位团干部出身的朋友论及此事,大家颇多感慨,像小伟这等当年的佼佼者际遇未见改善,其他人都只有唉声叹气份儿。尤其是回忆起当年意气风发,一干年轻人吆五喝六,彼此较劲,每个人都像是爬在人梯的顶端,触手可及的是前途无量的优越,而今年届不惑,勉强攀上高枝的当不了雄鹰,摔打过度的不甘心仍做麻雀,加之命运、祖荫不济事,又上有老下有小,不是这个拖累就是那个有恙,总不得轻松闲适,仿佛运气顺心都给了旁人,不免自怨自艾,嬉笑造化弄人,感慨世事不公。听得多了,让人感觉眼前总是阴云,尤其是回忆起自己在母亲病危时与姐姐相向痛哭,父亲丧失心智时一家人愁云惨淡,自己23岁便得提拔,25岁入选后备梯队,36岁仍原地踏步,总觉得这世界与我是个笑话,筋骨得劳,心志得苦,行仍乱其所为。

之后某日,欣闻小东终得赏识,提职晋级,仕途又燃起希望,其他几个人立即筹划庆祝事宜。可惜尚未实施,忽于深夜接小东来电电知其老母终日沉睡不思饮食,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依前法叮嘱尽快就诊,第二日便知确诊为胰腺癌,已出现癌性腹水,主管医生判断至多半年时光,我深夜病房探视见极端虚弱,寻思恐怕来日无多。虽有同学从旁好生关照,但小东妈妈病情日重,有可能自知行将就木,老太太强求回家,儿女拗不过只好出院,未及10日便与世长辞。

听闻噩耗忙联络小文等人一同到府上拜祭,小东着孝回礼,满脸阴郁像看不到边的雨雪天气。灵堂就设在家中,我们都是第一次去。两居室的房子本身就不大,又被歪歪扭扭不同色系的家具占据大半,里间顶墙放置的斗柜上一包包破旧衣服堆得有一人多高,挤占了更多空间。墙壁、窗套、门套还是毛坯房时的样子,祭台一看便知是折叠餐桌挪动了一下位置而成的。安顿拜祭者就座的床榻是30年前的老款,连衬边里角的油漆都磨出了油亮亮的木纹,其状甚至不如我家的窘态。

行将过年,小文又急切切地打来电话,诉说他母亲做工人时因为人际关系精神失常,多年来靠药物勉力维持,虽性格乖剌,但还算安稳,谁知小文刚刚在无人情愿的遥远异地提职,母亲就不知何故病情发作,躁狂不安,连续36小时不睡觉,搅和全家不得安宁,只好送到精神病院,仍无法控制,让好不容易熬出头的小文昏暗得几近崩溃。

朋友们的众多事态不免让我为之动容,因为我所路过的年岁,年岁中那些与他人经历并无二致,却在自身感受上尤为孤独愁苦的记忆,其实是在昭示着身边每个人都有艰难时日,也终于晓得了几个人能走在一处说到一起都是因为同样的低水准出身,反过来讲也都是得益于家庭不济亟待自己改变命运的努力才得以年少入仕。不过,风气变迁的大浪不会因为海滩上冲涌的泡沫留下白色印迹而规制蓄积已久的能量,在这“拼爹”的时代,鼓噪的新人们急于冲得更远,任何可以借势的资源都裹挟进吹着号角的海风,掀起的浪头毫不客气地超越循规蹈矩、刻苦勤奋的浪花,有如现今高半夜凉初透考一般从起点即开始争夺,势头上连仅存的印迹似乎都要毫不留情地抹去。

有时常想,我们这些平民子弟如同马赛马拉大草原上的角马,人数众多空间狭小,在迁徙塞伦盖蒂的过程中,任何的奔波劳顿都不能消减非洲的烈日,不能平复马拉河的汹涌,不能抵消鳄鱼狮子的残暴,我们的进步如此艰难,不仅要独自努力,披荆斩棘,还要承担非正面的影响因素,祈祷厄运晚点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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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卯年感悟二

        个人对于发展的念头不能太鲜明或者太专注,简而言之就是目的性不能太强太直白。因为自然界的直线绝对稀少,没有强权指引,挫折是绝对的。怀揣梦想不是坏事,但一定要揣好捂紧,要适应弯弯曲曲的路径,要相信水到渠成,以现如今的风气形势,这是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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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卯感悟一

个人的欢愉或沉郁如同体温,冷热自知,以国人如今为素不相识的悲惨流泪,对身边的凄凉漠不关心的特质分析,你的冷暖不仅对周边的影响非常有限,期望有人从旁体恤基本上也是痴心妄想。与其扛着掖着,即便极苦也要包层糖衣实在是太虚太累,不如落下脸皮地摊似地展开,让自己开怀大笑或者放声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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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卯年纪事

堵,无休止的堵,看不见尽头的堵。从南稍门到火车站驾车打个来回,约莫十几里路居然用去三个半小时,实在愧对界限分明的柏油路。

在皇城东路拐入南新街,车子干脆横在了两道皇城残垣之间。干燥的暖风呼呼直吹,碟机中的音乐往复来回,把握方向盘的双手攥出咯咯的声响。对我而言,除了干道上让人绝望的车流之外,城门上似曾相识的巨型春联,路旁装点彩灯的冬青,拉上了蛛网般繁密挂饰的法桐,于脑海之中都恍若隔日,丝毫无法提振壬辰新年到来之前原本应有的急切与期盼。

车窗外阴云厚重,爽约的雨雪将水汽倾倒在城市的各个角落,雾霾凝重的街道埋伏着硝石气息,好像顷刻之间就会沉入黑夜。广场上,肥硕的鸽子悠闲地蹒跚,这原本的候鸟早已适应了被人主宰的生活,渐渐忘却了南飞的欲望。堵得久了,事情全然耽误,身心反倒放松下来,舒缓的蓝调节奏带动起手指在方向盘上轻敲慢拍。每年的这个时段都是我思虑繁盛的时候,适逢本命的辛卯有应于宿命和更多驳于宿命的感慨一股脑涌上心头。

上年的最后两个月借调市府,经年懈怠又重拾了工作状态。想想一年来,不断为自己加码的紧张神经因为众多不确定而日渐松弛下来,没有任务,只好为工作而工作,没有目标,只好预设个终点。头脑空虚的人往往更容易陷入焦虑,常常被那种时不我待的紧迫感搅扰得难以安枕。借调工作枯燥乏味,好在于圈子中认识了自己,引以为傲的细致没了光彩,自我标榜的周全不再那么显眼,博而不长,专而不精,看来蹭蹬而别的旧庭院没有给自己留下多么显赫的遗产与积淀。

于是自己找事情做,苦思冥想中接续官样文字,主编的刊物做到了108期,于洋洋洒洒后勾了个苦楚的“完”字;简报撰了68期,竟闯进了三甲之列。之前,倾满弓之余力筹办演讲比赛,想不到数十男女砥砺相助,预赛、决赛异常精彩,让担心全力运作却落得无人喝彩的领佳节又重阳导长吁馁气,无形中提振数月待工状若散沙的凝聚力,几位煽情高手更赚得来宾几抹泪痕。又积两月之功编练快板,集众舞蹈,一帮散漫女孩儿竟然胼手胝足,出乎预料地隐忍勤奋,在社区、街办、地区连续演出,锤炼得日臻完美,加之恬涎聒噪,让节目筛选者无法取舍,让同袍们惊讶于两个节目同时登台,在九十周年系统大庆中斩获三个奖项。如此这般做为,不知是应该感慨知耻后勇的巨大转变,还是应该悲悯于无声处盼惊雷的自我救赎。

党校行将毕业,谢青、韩西平两位教授的课程无一落下,长进不少。轻看了论文的难度,以我的个性决不可能俯就无底气的照搬,因而查阅资料整备架构的繁杂平添了诸多烦恼。

傅雷翻译的《名人传》读完,达芬奇的狂暴,米开朗琪罗的隐忍,托尔斯泰的悫直,都在旧时代过来的艰深文字中表白透彻。时常在夜深人静之际将心思交付出去,游魂般踏遍欧罗巴,穿梭整个世纪,最后在本应迷离时为异乎寻常地清醒而难过。

就像起初不知道如何熬过寒冬一样,在寒冬将尽的时候不知道如何迎接春天。渐渐习惯了在午饭后挑些肉块逗弄瘸腿的小猫,习惯了用钥匙启动坏掉开关的电脑,不再费心费力琢磨猜不透的心思,把平日里常作突击的工作慢悠悠地添写。渐渐接受了弯曲蔓延的皱纹遮蔽无数个曾经和奢望,规划掉更多习惯了的习惯,常常抚着稀疏头发和满脸胡茬以自嘲,或无可奈何或装腔拿板地应和着被高估的年岁和被低估的阅历。

元旦过后,无心在市府帮忙,找了诸多借口才得以脱身。来新单位报到,辨别面孔体味规则,仿佛成了稚嫩的见习生。

回顾一年,有曰辛卯不顺,老父跫跫萦耳,单位分崩离析,于个人是从业以来烦恼最多的时段,仅有的点点欢愉终因为过于短暂而在回想起来的时候变得伤感;又曰本命相济,先考安详谢世,结交众多知己,于烦恼中悟出些人生哲理,反衬出烦恼因为叫人刻骨铭心而变成了回忆中的快活体验。一切已经混合成深冬时节玻璃窗上模糊氤氲的霜雾——语焉不详的怀念,轻轻抹开一块儿来,才可以清晰看见所有曾经叫人动容得不堪重负的人事。

失也,得也。

种种故事几分钟就能划拉一遍,但拉出其中的某件又能罗织出更长的片段。回头望望身后的足迹也好,不然只晓得眼下的这一步,岂不成了眼前的城垣,短短地拱卫两旁,既非围城能拦住欲望,又不挟过往能估量未来。

广播中播报全市多路段拥堵,明日有姗姗来迟的雨雪。不急,等着便是,这年要过雪要下,迟早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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